一張床,一張桌子;溢滿
在這小小的領域
我攀爬父親肩膀上的那座山
他告訴我對岸的一隻龐然怪獸
常常垂涎著我們這塊牠認為是牠的肉
於是我與同伴玩騎馬打仗,假想著:
如果可以殺敵,在這片莊園
我們將是最勇猛的戰士,最驍悍的後裔
竹子是最佳的武器,斷裂的椅腳是最精準的槍砲
我們散發出各自的光澤,汲取陰鬱的存在
卻有著榮光的氣味,盤旋在蜿蜒曲巷
黏知了,偷地瓜,摘果實
烤盡所有可食的青春
一一揮灑四壁徒然的歲月畫布
那些年節的臘腸臘肉,門不閉戶的溫暖
來自各省本島鄉鎮的我們共同的媽媽們
恍如一座巨大的托兒院
在相隔與共通間
有了一致的語言
誰沒泅游過:萬般皆下品
唯有讀書高的巨猛河流,在教科書裡
孺慕彼岸的偉大中國,而
逐漸痙攣的漢賊不兩立,在民主的浪潮下
無法抵擋的人民意志,解嚴的波濤推擠出開放的海嘯
紛紛倒蹋的共產圍牆,重新切割了世界的版圖
我們陪著父親重回老家的時光劇場
探望久違的親人;倒帶,快轉
快轉,倒帶;所有的追憶與懷念
在現實世界成了另一族類的封印
在彼,是台灣人;在此是,外省人
這斲傷的歷史環節,眷村成了一座
被遺落的標本。原來家鄉是生於斯長於斯
這塊我心目中永遠的淨土,她是一只海峽間漂來的魔瓶
我磨蹭親吻許下願望:
正名自己,立足腳下的土地
所有試圖擦拭剝落過的記憶
將是更巨大的擱淺。我必須回返
故障裡應有的尊嚴
猶如繼來的島民,我不是最初的戀人
但我一直是愛的國民
2011/8/20 2011/8/21 修 葉子鳥
楓香結果落蒂,斜坡緩緩
我的腳程,還能走多遠的路?
從港口出發到另一個港口
大江大海渡過,每一顆子彈
對著自己人的槍口
海有多深,思鄉就有多深
以為只是一場戰亂的棋局
卒子越過楚河漢界,重新洗牌後
我們都將依然是家鄉的孩子
但孩子總要長大,在時間的膨脹下
長成島國反共復國的意氣風發
一再地茁壯成堅實的氣血
而賣血,輸向這立基之地的島嶼
我們是了為子嗣,牛車載來的食糧
填不滿嗷嗷待哺的嘴口,而對岸的炮響
如花火,迸然且節節逼近這恍如異域的家鄉
她終於成為一顆命運的痣,安然地在嘴角邊
有了一處安身立命的風景
「中心新村」,日據時的軍醫宿舍
宛如細胞般地增生繁殖,拓出去的
是我另闢的屬地,竹子泥巴糊裡
藏著我汗的詞彙,養兒育女的使命
伴著桂花、曇花、香椿樹…
夾在菜餚裡粗簡的田園芳香
瓦破屋漏連夜雨,架起鐵皮的盾牌
迎向老天爺的層層考驗,繼續挺直腰桿
撐起愛戀妻兒的家。疲憊之後
在青磺溫泉滌洗──公共浴室裡流動的琥珀
我如脫殼之蟬,再次引吭嘶鳴
索引生命夏的節氣,趕走困頓冷冽的磨難
我的掌紋裡有家鄉的河流,血早融向寶島的山河
傷逝洗練得單純且輕盈,領養了一個小小的世界
邁向遲暮之年,赦免了等待與恐懼
眺望的是兒孫的笑容
像一畝田裡的苗,綠成一片
燦爛
2011/8/16
